31号

all赫,后七/羿七,all少羽,all周巡,重口味者

【一八】上瘾 (上)

一把胡桃:

上瘾 (上)


 


张启山他爹临终之前一直嘱托他务必要到长沙去。


从东北往出逃的时候,先没了娘,如今连父亲和族人都被日本人一并端了,他也被抓去做苦工,仗着祖传的本事从日本手里走脱已是大难不死,现在还找回了堂弟日山和一众散落在外的族人,更是难得。


 


父亲指的路,终究不会是一条好走的路。


 


他看着年轻堂弟充满希冀的小脸,看着管家张罗忙碌的身影。


年幼的没个教养,年老的没有依托。


 


他和管家说,我爹走了,改口吧。


管家不是张家人,昔年随他母亲从长沙来的,也不曾过问张家往事。一声少爷,尚有湘江水的温情。现在叫老爷,就只剩冷冰冰的千山雪。


 


满目山河空念远,踽踽独行在人间。


 


他堂弟张日山毕竟年轻想不到这些,只为长兄回来高兴,又想起两厢失散前大伯委托自己转交堂兄的锦囊,立刻掏出来塞给张启山说,哥,这是大伯给你的。


 


这锦囊张启山自然认得——绣的八宝倒蝠彩葫芦系红色穗子,如今都有些破旧了——还是他娘从长沙带来的东西。


 


锦囊内有一张纸条、一副红玉佩。


齐氏高人,手眼通天,神机妙算。


 


 


日上三竿,吉化寺身后老街巷中的那户算命香堂依然没有开张。


香堂并不算大,好在独占一隅,门楣上高悬一匾,书“神机妙算”四字。香堂对面有个茶水摊子,靠大路的街口还有两个起名测字的同行。日头已经高挂,大门却还紧闭着,只有一个看门的伙计满脸瞌睡。茶摊上纳凉的散客也稀稀疏疏,似乎都见怪不怪。


 


张启山来到长沙后,以母家名义投过拜帖。齐家八爷没有赏脸。


于是他装成乞丐,一连在齐家门口蹲了三天点。


 


当真铁桶一只,一无所获。


 


今天是第四天,他改了策略,扮成一个掮客。


张启山与那看门的小伙计说,他从奉天来,东家托带一样东西给你家老爷掌眼。


这样便落了坐,看了茶。


管家对他说,这位爷,我家老爷是算命的,问天道凶吉,样样在行,断人数命理,口口皆碑。可论卖东西,城东有霍家收三朝古玉,若买东西,城西有解家卖四代文玩。我们齐家门小店小,贵客怎愿赏光?


东北来的掮客说,老当家,我姓张,关外来。你且去说一声,是买是卖,你们东家自有定夺。


管家去了不多时便回。问他,贵客东西可在身上?


在身上。


老朽斗胆,请贵客的东西看看。


掮客笑道,老当家是齐家人?


非也。我家少爷身体弱,诸事老朽代劳的许多。


张启山见这老仆威严赫赫,又听那一声“少爷”,便知是经年的老人,于是自怀内取出了那红玉佩放入绒布托盘,推了过去。


管家看着手中玉佩,又抬头乜眼看了掮客一眼,起身做一个揖,张公子,内堂说话吧。


 


玉佩就是一枚玉佩罢了,鸡血玉石,品相无缺,倒也不见得何其珍贵。


只是装着这玉佩的锦囊——八宝倒蝠彩葫芦系红色穗子——正是昔年齐老太爷送去东北棋盘张家的那一个。


 


跨过往日会客的香堂,别有洞天。回廊出去竟有一汪碧池,一面是水榭荷花,一面是假山奇石,钟灵毓秀间隐隐暗合风水布局,实乃名家手笔。他看了,暗中惊叹,湘南巫楚之地竟有这样的高人隐世,是他冒进了。


 


张启山随着管家进了后堂。


正厅按规矩设着石屏案几。主人起歇的里屋自然比外面精致了许多。三间屋鸳鸯抱厦,小厅设着黄花梨的圆桌,挂着掐银丝的月白软帘,斯文隽雅。靠东的透雕大架子床里设着描金的银绡帐,床头架着一盏玳瑁壳的洋灯,靠窗摆着时下流行的西洋妆镜台,似是主人的寝处,此时空无一人,倒是西边暖阁将掩未掩。


 


香堂檀香焚得好,很清淡,唯独暖阁里透有一股甜腻的烟火味。房间里拉着帘子,虽是晌午,仍旧昏暗,好在张家人暗中也能视物,方才让他看清暖阁里是个什么所在:


 


一张罗汉塌靠墙放,铺着软衾香靠,三面围着山水纹床屏,摆着紫檀木的炕桌。一个年轻人此时正斜依矮桌,歪在榻上。他白净的面孔甚是年轻,透着文人的风流秀气。红的唇压着翠绿烟嘴,皓白手腕托着象牙烟杆,松垮垮披着一件绛色外衫,东陵玉赤足纳着一双彩鞋。


 


看他进来,年轻人漫不经心地扫了张启山一眼。一双杏目水波流转,有情多,无情少。张启山看着,只觉得足下生了根须,是一丝一毫也挪不动。年轻人见他不言不语不动,自顾自吸了一口便闭着眼魂游天际。


 


管家招待他落座,张启山就木木然得坐下,给他斟茶,就静静地喝——他眼睛里心尖上只剩下年轻人在榻上吞云吐雾。


 


这一寸方圆之境,一个魂游天际,一个就着另一个的模样吃茶,如置蓬莱仙岛,天地世界只有他们两个。


 


一截手腕白细如胰,一截脚踝骨节玉蝉圆润,张启山看在眼里,只觉得喝的明前茶都失了滋味。入口冷,顺心热,若酒甘醇,直叫他——直叫他想握着那精巧的小骨拽上一把,让那绛色的外衣滑落,给他看看那锦绣绉衣下是否有嶙峋的肩骨。年轻人图云吐雾,他雾里看花,又想把那一段白手腕握在掌心里,紧紧得攥着,不要撒开……


 


忽然之间,年轻人闭着眼咳嗽两声,随后中邪了一样口里胡乱囔囔,一时间竟听不得他说了什么。齐家的小伙计反而十分坦然,手眼心动,飞快地记着年轻人说的话。


 


“孙传芳、笑面虎、恪威上将!民国二十四年腊月将卒!常胜将军吴子玉!民国二十八年冬将驾鹤!两湖何大帅——”


张启山心念一动,想到往来诸日街头巷尾盛传齐家的“神算子”之名——这不经事的公子哥,竟是在给军政大员批命!


 


也不知道齐家和他们棋盘张家什么交情,于公他是军旅之人,于私这是犯讳之事,怎好轻易说与外人听闻?!


 


算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倏地看见了张启山,猛然圆睁如猫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,于是“腾”的一下直接在塌上站起来往他这走。


“张家的!你好命!战功累累!大富大贵!位及麒麟阁!唯独这姻缘晦涩——”,算子不看脚下,一时踉跄,脚下踏空险些摔下榻来,张启山想也不想,冲过去将人一把抱在怀里。


 


年轻人一分力都不着,没有骨头似的软在张启山怀里,沉甸甸得压住臂弯,却让他觉得一颗心算是着了地。


温香软玉,果然还是要抱在怀里实在。


 


——你是离火冲天,需风雷俱的全本木之命才好相配——


齐小爷像是不知道自己险些摔在地上,依旧自顾自给张启山批命。


——还要个慎水的木命,不好找呀——


他似是很是忧心地蹙着眉头,还伸了一只手从张启山的眉毛一路摸到下巴颏上才松,指尖又冰、又白,像春泉里尚未融化的残冰。小神仙嘴里嘟囔着“慎水寻南”的话,忽然间又抿嘴笑了起来,面颊上露出一处俊俏的梨涡。


 


张启山见他一会哭一会笑,一脸疑惑。


齐小相公笑着说,哎呦!我可不就是这样的命格嘛!千里难寻也能让你遇上,当真是富贵无比,可惜我既没有姊妹也不姓张。你说好不好笑?言罢,他竟又咯咯咯得笑了起来。


 


张启山素来不信命,可这小先生满口的胡话,他听了却不觉厌烦,反而心下欢喜。喜欢他说他两个是极匹配的姻缘,喜欢他笑得眉眼弯弯,更喜欢那摸了他脸的细长的手指。他搂着那小先生的手不自觉地收了收紧,两人贴得极近,笑声都要揉进他的骨头里去了。张家行事严格,他又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、从东北杀到湘江来得,竟从未见过这般恣意随性的人,像是敛着翅膀的鸟儿,随时都能飞去。


 


小先生扶着他的肩膀笑,热气喷在颈窝叫人心里痒痒的。张启山历来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善男信女,手在腰背上摩挲了几把,那身子骨又柔又韧,年轻得很。一边揉,他一边在人家耳边絮絮说,既然姻缘天配又是世交,不如你就嫁给我,如何?


 


他本是调笑,想看这恣意而为的小神仙如何作答,没想到,小神仙很是认真地敛了笑,盯着他又琢磨一番,一口往他嘴上亲了下去!


 


檀口轻压,舌头蹿进他嘴里,来势汹汹得乱舔。张启山毫无防备,他是万万想不到齐家少爷竟能疯到这个地步,可要说这番“轻薄”让他着恼却也没有。小神仙空有噱头本事倒平庸,牙齿磕磕绊绊地打架,彼此的嘴唇都磨破了,血腥味尝到嘴里,不像亲嘴,倒像是互相啃咬一样。


 


偏巧,烟枪从罗汉榻滚下地来,摔得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怀中人惊了一跳猛得退开,黏在一处的嘴唇拆伙了伙,连带着张启山搂着对方腰身的手臂都颤了一颤。


 


齐小相公站得离他三步远,木木然地用手背擦嘴,血晕得他唇若涂朱更显春情艳丽,可那眉眼间的疯癫却潮水般褪了下去,逐渐露出一潭秋波静水。


好一双白水黑丸,清明端正,明澈如仙。


 


“张,张公子,真是太对不住了!我有疯病,刚才一时犯病,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啊!”


 


张启山确实没往心里去,只觉得眼前慌慌张张的这位齐少爷,即使不发疯,模样也周正得可爱。


 


TBC


 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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